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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筆記:八旗琴江(下)

作者 南帆

http://www.lordsi.com  2019-08-02 15:53:45   來源:吳航鄉情  【字號 大 中 小】

  南帆,現居福州,福建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福建師範大學特聘教授。已發表學術專著和散文集多種。南帆先生2019年在《雨花》開設“村莊筆記”專欄,此爲專欄第四篇文章。


  我在網絡上看到許多琴江滿族村的相片,它們是衆多旅遊者的攝影作品。相片的風格安逸、綿軟、輕柔、寡淡,天氣晴朗,波瀾不興。牆角的榕樹郁郁蔥蔥,一個婦人神情閑適地站在柴門之前,牌坊下的路面映著一塊四四方方的陽光,幾個孩子在灰色磚牆邊快樂地嬉鬧,若幹古色古香的風火牆起伏有致,如此等等。相片之中看不出絲毫陰郁的殺伐之氣,更看不出破釜沉舟的剛烈。將軍行轅正中央有一張畫像:將軍端坐長條桌的正中,另一些人分坐兩側,不知道是正在召開軍事會議還是舉行冷餐會。我遲遲沒有動身是否多少與這些相片有關呢?——現在是不是還能真正看得到一個血性的琴江滿族村村?

  這個村莊的曆史不長,它有神話傳說嗎?當然。琴江滿族村的神話傳說是水師旗營自己制造出來的,即五炮神。村裏共有兩處五炮神的塑像,一處在廣場附近,另一處在烈士陵園。1884年的夏天,一個名叫孤拔的法國將領率領幾艘法國軍艇大搖大擺地侵入閩江,停泊于馬尾的羅星塔之下,試圖以軍事挑釁逼迫清廷簽訂不平等條約。四十多天的談判之後,法國軍艦發動突然襲擊。頃刻之間,炮聲震耳,硝煙彌漫,駐紮在馬尾的福建水師遭受重創。這個事件史稱“馬江海戰”。孤拔的突襲時刻定在退潮的時候,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的謀略。十來艘福建水師的軍艦停泊在一起,艦首的鐵錨牢牢釘在江底。退潮的時候,處于下遊的法國軍艦艦首對准了福建水師軍艦的尾部。艦首主炮的火力遠遠超過了軍艦的尾炮,孤拔陰險地利用了這個難以察覺的失衡。事實上,福建水師幾乎沒有任何防禦意識,第一波炮擊之後就全軍覆沒。他們的松弛大意顯然與清廷的軟弱有關。清廷期待在談判桌上議和,擔心貿然交火幹擾了談判的氣氛,反複強調“不可釁自我開”。所以,清廷傳來的軍令是“無旨不得先行開炮,違者雖勝亦斬”。泊在江面的軍艦沉沒之後,僅有閩江兩岸的炮台尚能勉強還擊。旗營的小鯉魚山炮台的長官是水師旗營的佐領黃恩祿,他毅然決定開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知黃恩祿是否從古代小說之中讀到過這句話,反正他用這句話爲自己開脫。閩江兩岸的多數炮台築于山巅,居高臨下地俯視江面;小鯉魚山的高度不過二三十米左右,如同蹲伏在草叢中的一只野獸。一艘法國軍艦駛過,小鯉魚山炮台的大炮猛烈發射,法國軍艦中彈起火,甚至風傳孤拔因此身受重傷。

  不管小鯉魚山炮台發射的炮彈是否擊中敵艦,違抗軍令必須問斬。爲了應付上司的盤查,水師旗營的將士編造出一個離奇的故事。他們聲稱閩江的一個鯉魚精對于侵略者義憤填膺,它抛出五片魚鱗化爲五個炮神來到炮台,開炮發射的是他們。一個炮神拉動炮栓時過于用勁,以至于折斷了一根手指。旗營內的一座廟宇裏有幅五炮神的畫像,畫像上的一位炮神的確少了根手指。事後黃恩祿沒有被軍紀懲罰,而是得到了嘉獎。

  這個神話傳說仿佛有些戲谑的意味。然而,“馬江海戰”是一個慘烈的曆史事件。大約半小時左右的時間,苦心經營近二十年的福建水師九艘軍艦中彈沉沒,七百多個將士陣亡,江面密密麻麻充滿了浮屍和斷樯折桅,昏黃的江水之中流淌著一縷一縷刺目的鮮血。琴江滿族村的水師旗營損失兩百多人,幾乎家家戶戶難逃喪子失夫之痛,恸哭哀嚎之聲在各條巷陌之間此起彼伏,數日不絕。

  琴江滿族村民在江畔修建了忠烈祠在八旗廣場附近在小山丘上修建了英烈陵園。馬江海戰的次年,對岸的馬尾建昭忠祠,琴江滿族村山上有名有姓的水師官兵遺骸遷移過去,另一些無名無姓的依然原地留守,他們的墳茔與馬尾的羅星塔隔江相望。“馬江海戰”發生的這一天爲農曆七月初三。琴江滿族村從此形成一個延續至今的獨特習俗:每年七月初三,村民聚在江邊放漂水蓮燈超度亡魂。紙折的燈座載一枚點亮的小蠟燭隨流而去,綿長的哀思織入一百三十多年的時間帷幕。

  我曾經設想,是不是待到七月初三那一天赴琴江滿族村?當然,出發的時間必須是午後。七月初三的滿潮時間是下午兩點半左右。大約早晨就開始漲潮,東海的海水沿著閩江口倒灌進來,數十公裏的閩江迫于巨大的壓力開始倒流;待到海水開始退潮,江水再度洶湧向東,泊在江面的法國軍艦與福建水師軍艦頓時旋轉掉頭,這時,孤拔軍艦蓄謀已久的炮彈噓噓地淩空飛過。傍晚時分,硝煙未散,陰霾四合,由于三江交彙,水流盤旋,江面的大約五百具浮屍漂到了琴江的沙灘上,陸續打撈上來的屍體傷口殷紅,四肢殘缺。這些屍體據說陳列在旗營北門在一棵榕樹下讓家屬辨認。天氣燠熱,氣味熏人,無數蒼蠅嗡然亂飛,悠長悲徹的哭聲長久缭繞在“回”形街道之間。這就是戰爭,多少壯觀與豪邁的形容詞都無法遮蔽這些令人喘不過氣的疼痛景象。

  可是,旗營在官兵從未因此退縮。軍人的天職就是馳騁疆場,需要捐軀的時候不准皺個眉頭打個顫。當初遷來的一百二十九個姓中,據載已經有九十個姓因爲男丁戰死而絕嗣。盡管如此,活下來的人仍然一代又一代從軍。這個村出現了許多海軍世家:賈家連續九代參加海軍,黃家連續八代,許家連續七代,黃恩祿即是黃家的後人。如果僅僅想種田打魚、安居樂業,他們又有什麽必要斷然離開遍地大豆高粱的東北大平原?

  一代又一代的男人義無反顧地從軍,那麽,女人呢?她們隱在“六離門”背後。每一間兵營正中的門上均有一套矮木門,上端鑲著镂空的小窗,這種門稱爲“定心門”或者“六離門”。“六離門”通常關閉,只有在婚喪之際才打開。所謂“六離門”,“六親不認、衆叛親離”之謂也。明末大臣洪承疇兵敗被俘,繼而降清,官拜江南總督。傳說洪承疇思念母親,他衣錦還鄉,回到福建南安接母親跟隨他赴京享福。洪母聞訊修了個“六離門”,她拒絕見洪承疇,而是將自己鎖在門裏,聲嘶力竭地痛罵洪承疇的失節背叛。戲曲《六離門》的情節更爲尖銳:不僅洪母不認兒子,洪妻也毅然與丈夫決裂,婆媳二人最終自焚明志。另一種說法是,這些故事無非是明朝遺民的杜撰。洪承疇是一個孝子,洪母很快隨他啓程,居住在北京,過起了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當然,大多數黎民百姓甯可放棄曆史真相而沉浸于令人解氣的戲文。據說旗營右翼的毓麟宮至今猶存,宮裏有一座古戲台,除了上演被稱之爲“台閣”的滿戲,閩劇《六離門》大約是那裏一個經常上演的特殊劇目。

  琴江滿族村的先人借用“六離門”的典故教育子弟,他們不在乎洪承疇降的正是大清王朝的祖先。對于他們說來,忠貞的氣節似乎比效忠于哪一個朝代還重要。家家戶戶的“六離門”顯示的家訓是“甯死不降”。哪一家的子弟去當兵,長輩就要在“六離門”面前鄭重叮囑:“如若投降或者當了逃兵,那就不必回來了,家裏就當沒有你這個人!”

  辛亥革命終于爲這些老故事劃上了句號。斷了清廷下撥的皇糧,水師旗營的圍牆慢慢拆了,兵營也日複一日地退化爲城郊的一個尋常村落。陳舊的傳奇逐漸凍僵了,八旗、滿語與八卦圖形正在漸漸遠去,或許哪一天終將從潮濕溫潤的江畔飄走,僅僅剩下電腦屏幕上的幾行文字。那個時候,我們還能從這些曆史與傳說之中呼吸到泥土氣息和尖利的江風嗎?

  動身去一趟琴江滿族村吧,盡管不知道能否找得到答案。

  (本文刊于《雨花》2019年第4期)

  注:本文略有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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